上海的梅雨季还没到,但春雨已经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叹气。
夏冰撑着伞从地铁站出来,踩着一地的水花往公司走。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裙,脚上是一双防水的高跟短靴。头发扎成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不在乎。
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她要跟林姐汇报一个自己策划的专题方案。
这不是薇薇安安排的,也不是林姐布置的,是她自己主动做的。
她花了两个星期,调研、采访、拍照、写稿,做了一份完整的专题策划——“上海女人的衣橱”。
内容是一个上海女人从二十岁到六十岁,衣橱里的变化。二十岁的时候,衣橱里全是快时尚的Zara和H&M,追求的是“多”和“新”;三十岁的时候,开始买品质好的衣服,一件大衣可以穿十年;四十岁的时候,衣柜里只剩下经典款,不再追潮流,而是追舒适;五十岁的时候,开始穿女儿的衣服,因为女儿的身材跟她当年一样好。
每一个年龄段,都有真实的上海女人出镜,穿着她们自己的衣服,讲她们自己的故事。
夏冰花了很大的功夫去找这些人——她妈的朋友、她妈的姐妹、她妈的舞伴、她自己的同学、她同事的朋友。她一个一个地去采访、拍照、录音,回来整理成文字,再配上照片。
她把这个方案发给林姐的时候,林姐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一个人做的?”
“嗯。”
“拍了这么多照片,你找的摄影师?”
“我自己拍的。”夏冰说,“我手机拍的,可能画质不太好,但我觉得——真实的东西,不需要太精致。”
林姐翻了一遍,合上文件夹。
“我给你一个建议。”她说。
“什么?”
“去找薇薇安,直接给她看。”
夏冰愣了一下:“直接给薇薇安姐看?”
“对。”林姐看着她,“这个方案,我做不了主。它的质量,已经超出了我能决定的范围。”
夏冰的心跳加速了。
她拿着文件夹,走到薇薇安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薇薇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她抬头看到夏冰,挑了挑眉。
“什么事?”
“薇薇安姐,我做了一个专题方案,想请你看看。”
“什么方案?”
“‘上海女人的衣橱’。”
薇薇安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
薇薇安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她都仔细地看了。
夏冰站在对面,手心全是汗。
大概过了十分钟,薇薇安合上文件夹。
“这个方案,你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星期。”
“你自己去找的人?自己拍的照?自己写的稿?”
“对。”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个方案最大的亮点是什么吗?”
夏冰想了想:“真实?”
“不是。”薇薇安说,“是视角。你不是以一个编辑的视角在写,你是以一个上海女人的视角在写。你写的不是‘她们’,你写的是‘我们’。”
夏冰怔了一下。
“这就是你跟周宁的区别。”薇薇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周宁写的东西,技巧很好,文字很漂亮,但总觉得隔了一层。因为她是在‘写’上海女人,而不是‘成为’上海女人。你不一样——你本身就是。”
“这个方案,我收了。下个月发。”
夏冰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薇薇安看着她,“你转正的事,我提前批了。不用等三个月了。”
“薇薇安姐——”
“别谢我。”薇薇安低头继续看文件,“是你自己的本事。出去吧。”
夏冰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她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只能站在前台微笑的花瓶。
她可以写,可以做,可以创造。
她有这个本事。
回到工位,小可第一个冲过来:“怎么样?”
“薇薇安收了。下个月发。”
“啊啊啊啊啊!”小可差点叫出来,“那转正呢?”
“提前批了。”
“夏冰!!!你请客!!!”
“请请请,今天晚上。”
夏冰坐下来,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是鲍帅发来的。
附件是一张照片——他站在曼彻斯特大学的图书馆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了鼻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曼彻斯特的冬天快结束了。上海的春天来了吗?”
夏冰看着照片,笑了。
她回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今天早上在地铁站出口拍的一张照片——路边的一棵白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雨水中晶莹剔透。
“上海的春天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中旬,夏冰的“上海女人的衣橱”专题正式发表了。
整整八个版面,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五个上海女人,五个年龄段,五个截然不同的衣橱故事。夏冰自己出镜了二十岁那个板块——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Zara风衣,站在外滩的观景平台上,背后是黄浦江和对面的陆家嘴。照片是她让小可用手机拍的,没有专业摄影师,没有打光,没有后期修图。她头发被江风吹乱了,但笑得很好看。
二十岁的板块配文是她自己写的: “二十岁的上海女人,衣橱里永远少一件衣服。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世界太大,她想把所有颜色都穿在身上。”
三十岁的板块是一个外企白领,叫Linda,月入两万,但每个月花在衣服上的钱不超过两千。她的衣橱里全是基础款——白衬衫、黑西装、驼色大衣、牛仔裤。配文是: “三十岁的上海女人,学会了做减法。她不再需要一百件衣服来证明自己,她只需要一件好的。”
四十岁的板块是她妈朱茵。朱茵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我四十多岁的人拍什么照片,丢死人了”。但夏冰软磨硬泡了三天,朱茵最终还是答应了。照片是在家里的阳台上拍的,朱茵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手里端着一杯茶。照片里的她,笑得自信又从容。
配文是: “四十岁的上海女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穿给自己看’。她不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在意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舒服。”
五十岁的板块是一个退休教师,姓陈,是朱茵的舞伴。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在小区花园里拍的照。
六十岁的板块是夏冰的外婆,七十三了,但看起来像六十出头。她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旗袍,坐在老弄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配文是: “六十岁以上的上海女人,衣橱里只剩下两样东西——经典和回忆。她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有故事。”
专题发表那天,杂志社的邮箱被读者来信淹没了。
“看了二十岁的板块哭了,那就是现在的我。”
“四十岁的阿姨好美,希望我四十岁的时候也能这么从容。”
“六十岁的旗袍奶奶太有味道了,这才是真正的上海女人。”
小可把读者评论一条一条念给夏冰听,念到第十条的时候,夏冰捂住了耳朵。
“别念了别念了,尴尬死了。”
“尴尬什么呀!这是夸你呢!”小可兴奋地拍桌子,“你知道Linda刚才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好多朋友都打电话问她,那个杂志上的人是不是她。她高兴死了,说要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你这个人就是——”小可摇摇头,“你就不能大大方方地接受一下别人的赞美吗?”
夏冰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高兴。但她不想让自己太高兴。高兴过头了,就容易飘。飘了,就容易摔跤。她妈从小就教她——做人要“稳”,不管好的坏的,都要稳。
但这个专题确实给她带来了很多变化。
首先是转正。薇薇安提前批了她的转正申请,从四月份开始,她就是正式的编辑助理了。工资从四千八涨到了六千五,虽然不算多,但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其次是认可。周宁在专题发表之后,再也没有改过她的稿子。不是因为她怕了,而是因为她没办法——夏冰的稿子,林姐和薇薇安都直接过,她想改也没机会。
最重要的是——夏冰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她不想做那种只会写穿搭指南的编辑,她想做有温度的、有故事的、真正能打动人的内容。时尚不只是衣服和包包,时尚是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人生态度和价值观。
这是她作为一个上海女人的直觉,也是她作为一个编辑的判断。
专题发表的第二天,朱茵买了一打杂志,分发给她的所有姐妹。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说“你上杂志了”,她就假装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是我女儿硬要我拍的”,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建国也买了一本,放在茶几上,每天翻一遍。他不看文字,只看照片。翻到朱茵那张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很久,然后轻轻笑一下。
夏冰看到了,但没有说破。
她爸这辈子,没对她妈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第十五章:鲍帅的消息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夏冰正在家里改稿子,手机响了。
是鲍帅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鲍帅的脸。他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很好,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嘿,在干嘛?”
“改稿子。你呢?”
“刚做完一个presentation,累死了。”鲍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可能提前回来。”
夏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提前?什么时候?”
“五月初。导师的项目进度比预期快,我只要把论文写完就可以走了。论文我差不多写了一半,再有一个月就能搞定。”
夏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
“五月初?那不就还有一个多月?”
“对。”鲍帅看着她,“你高兴吗?”
“高兴。”夏冰说,“但你先把论文写好,别为了赶时间回来把论文搞砸了。”
“我知道。”鲍帅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快了。”
“嗯,快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夏冰。”
“嗯?”
“你在杂志社做得这么好,我特别为你骄傲。”
夏冰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在英国学的。英国人天天说‘brilliant’、‘fantastic’,我跟着学了几句。”
“你少来。”
两个人都笑了。
挂了电话,夏冰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发了一会儿呆。
五月初。
鲍帅要回来了。
她应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但她的心情很复杂。
不是不高兴,而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每天早上自己起床、自己化妆、自己挤地铁、自己上班、自己吃饭、自己回家、自己改稿子、自己睡觉。她不需要等谁的电话,不需要考虑周末去哪里约会,不需要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的计划。
她的生活,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这种感觉,很自由。
但她也知道,鲍帅回来了,这种自由就会被打破。不是坏事,而是一种调整——她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跟另一个人分享生活。
她想了想,觉得这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鲍帅回来之后,元宝的事,她要不要跟他说?
如果说,鲍帅会怎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会不会觉得她在他背后“搞事情”?
如果不说的,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迟早会化脓。
她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等鲍帅回来,当面跟他说。
不说细节,但要说清楚。元宝做了什么,她怎么处理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她不希望鲍帅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也不希望他觉得自己在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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