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世城的回信被烧掉之后的第七天,元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红川城的城墙上,脚下是万千炮火。那些炮火不是砸向燕北军的,是砸向城墙下的流民。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女人,缺了一条腿的少年。他们的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比惊恐更深的、元淳前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那叫认命。
她在梦里想要喊停,却发不出声音。想要伸手,手臂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落入人群,看着那些认命的脸在火光里碎成齑粉。她听见自己在哭,可哭声被炮声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醒了。
长安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秋月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元淳坐起身,发现枕巾湿了一块。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夜风把泪痕吹干。
前世她在红川城头看着炮火砸下去的时候,没有哭。那时候她只觉得痛快。每一颗砸向红川的火球,都是她对燕洵和楚乔的报复。她不在乎那些火球底下还有多少条命,不在乎那些命和她一样有血有肉、有等他们回家的人。她只在乎自己的痛苦。
现在那些命变成了一张一张的脸,排着队走进她的梦里。
【系统提示:宿主梦境内容符合“罪业回溯”特征。此现象通常出现在罪业值下降至九万点以下时,系统判定宿主具备面对前世罪业的心理承受能力,遂开放部分罪业记忆的情感回放功能。】
【系统备注:这并非惩罚。是提醒。】
元淳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提醒?提醒她前世害死了多少人?不需要系统提醒。那些脸她已经记住了,每一张都记住了。红川城外的官道上,她率军北上时踏过的村庄里,她仓皇逃回长安时的马车窗外——那些面孔从前世追到今生,从来就没有放过她。
她也不需要它们放过。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罪业值:九万一千九百五十点。较初始值下降五千三百五十点。罪业值每下降一万点,系统将解锁一项特殊奖励。当前距离首次奖励解锁还需四千六百五十点。】
【系统建议:拯救无辜生命的赎还效率最高。其次是制止战乱、减轻赋税、惩治贪腐等系统性善政。但请注意——因小失大是赎还者最常见的陷阱。为一个路边乞丐施粥可减罪业值一点,为一方百姓修渠可减罪业值一千点。宿主的精力有限,请将资源投向回报率最高的路径。】
元淳从膝盖上抬起头来。
系统这番话听着冷冰冰的,像账房先生在拨算盘。但道理是硬的。她只有一个人,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只有四刻钟。她的精力、时间、可以信任的人手,都是有限的。把有限的东西撒在无限的事情上,是最蠢的做法。
前世她犯的最大的错,就是把全部精力撒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身上。同样的蠢,她不犯第二次。
她要观局。
观局的人站在棋盘之外,看的是整张棋盘,不是某一颗棋子的死活。燕北是一角,宇文阀是一角,魏帝是一角,楚乔是一角。这些角落在棋盘上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有着不同的走向。她要做的不是把每一颗棋子都攥在手里——攥不住的,攥得太紧棋子会碎——她要做的,是让棋盘上所有的走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方向。
“采薇。”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间传来采薇迷迷糊糊的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片刻后,采薇端着一盏烛台走进来,睡眼惺忪却强打着精神。
“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
“没事。”元淳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把最后一丝困意也驱散了。“你去睡吧,本公主自己待一会儿。”
采薇没有走。她把烛台放在桌上,又去取了件外袍披在元淳肩上,然后退到门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元淳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舆图。这是她从宇文玥那里要来的——准确地说,是宇文玥送来楚乔的时候,她顺便开口要的。宇文玥什么都没问就给了,甚至附赠了一卷手绘的燕北地形图。宇文玥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什么都不问,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你露出破绽,或者露出值得他押注的筹码。
舆图上是整个大魏的疆域。北至燕北草原,南抵楚地群山,西接蛮族的大漠,东临无垠的海疆。长安城坐落在正中央,像一颗心脏。可这颗心脏泵出的血液,养不活这具庞大身躯的四肢末梢。
元淳的手指沿着长安向北移动,停在燕北的位置。
燕世城收到她的信已经七天了。以燕北探子的效率,他应该已经查到了魏帝调兵的蛛丝马迹。接下来他会做什么?以燕世城前世的性格推断,他不会立刻举旗造反——那是燕洵的做法,不是燕世城的。燕世城是一个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蛰伏。他会一边暗中调动兵力,一边派人进京接触各方势力,寻找朝堂上的盟友。
而她,必须赶在他派人进京之前,成为那个盟友。
不是之一。是唯一。
【系统提示:宿主正在进行的“战略推演”属于高阶思维活动。灌顶知识库中“博弈论”相关内容已解锁,可在宿主入睡后分段灌入。是否需要调整灌顶优先级?】
元淳在心里选了“是”。
博弈论。这个名字她在系统灌顶的知识目录里见过,排在很靠后的位置,原本要等到军政农工四大类灌完之后才会解锁。系统现在提前放出来,说明它判断她当前最缺的不是种地的法子,是跟人下棋的法子。
种地的事可以等。下棋的事不能等。
她的手指从燕北移开,沿着舆图上的山脉与河流缓缓滑过。手指经过的地方,是前世的战火曾经烧过的地方。美林关,燕洵从那里直逼长安;红川城,她在那里亲手掐住楚乔的脖子;感福寺,她在那里接过魏帝赐的鸩酒。每一处都是一个节点,每一处都埋着前世的尸骨。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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