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第五天,《百农全书》编撰馆在长安城西挂牌。牌子是元淳亲笔写的,不是“百农全书”四个字,是三个——“活得值”。匾额挂上去那天,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有老农扛着锄头从城外赶来看,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陛下写这仨字啥意思?”旁边一个济慈堂出来的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说:“陛下的意思是——种地的人,该活得值。”老农愣了很久,然后把锄头放下来,对着匾额磕了一个头。
全书分农、商、医三篇。
农篇由元淳亲自执笔。
她将在系统中学到的堆肥沤肥之法、病虫害防治之策、轮作休耕之规,用极通俗的白话写出来。
不是“沤制有机肥”,是“把烂菜叶和牲畜粪堆在坑里沤一冬,春天洒在地里,比买肥便宜三成”。
书后附了图样——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翻车可将低处之水提至高田,筒车借水力自行运转不需人力。
图样是她亲手画的,用极细的炭笔,每一处榫卯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
商篇由沈清漪主持编写,收录大魏各地物产、商道、市舶税法、海商注意事项。医篇由太医署新设的女医官们编纂。
元淳将系统灌顶的解剖学、消毒法、缝合术、产钳用法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改写——“心”不叫心肌,叫“血之泵”;“细菌”不叫微生物,叫“极微之虫”。她不敢写太透,只写了最要紧的几样——伤口用烧酒洗过再缝,接生时若胎儿横位可用此钳,天花病人出痘结的痂磨成粉吹入鼻孔可不生天花。太医令跪在地上听完她的口述,满头是汗,说“臣行医四十年,从未闻此术”。
元淳说了一句话:“你闻过之后,去试试。试成了,写在书里。试不成,就烂在肚子里。”太医令叩首退出去,脊背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百农全书》初版刊印三千部,每州县一部。同时附送新种子一袋——土豆十枚,红薯二十枚,玉米一斗,附种植图解。种子的来源系统没有明说,元淳也没有深究。她只是在御书房里闭了一次眼,再睁开时案头的铜盆里便盛满了沉甸甸的块茎,泥土还带着露水。
同年夏,第一批试种结果报上来。关中道试种土豆,亩产二十三石,比小麦高出近六倍。江南道试种红薯,沙土地亩产二十五石,当地老农跪在地上捧着红薯哭了一下午。玉米在坡地长势良好,不占良田,山区的饥民头一次在秋收后还有余粮。
元淳批完试种结果的折子,在折子后面批了四个字——“全面推行”。然后她又添了一行小字:“让朕的百姓不再喝树皮汤。”
秋收后,常平仓在各州县设了起来。丰年国家以平价收购余粮储存,荒年以平价卖出。打击囤积居奇的法令随之颁行——凡荒年粮商囤粮不售者,籍没家产,流放南疆。法令很严,但没有人反对。因为上一年关中道试种土豆的大丰收已经传遍了天下。百姓口口相传一句话——“女帝降福,天授丰年”。元淳在微服私访时亲耳听见一个卖炭的老妪说了这句话。她说:“以前饿怕了,现在不怕了。陛下给的土豆埋在地里,像埋了一窖金子。”元淳没有走过去表明身份。她站在炭车后面,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很久。母妃,淳儿给了他们土豆。不是金子。土豆比金子重。
登基第五年秋,泉州船场建成。第一批三艘尖底龙骨战船下水,元淳亲自命名为“镇海”、“安澜”、“破浪”。每艘载兵八百,配弩炮三十六架,铁力木船壳厚达三寸,可抗海上巨浪。楚乔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玄色蟒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燕洵站在她左侧,宇文玥站在她右侧。元嵩在后舱清点粮草。
宇文怀从南疆督运的第一批船材——交趾铁力木由海路运抵泉州港。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楚乔的战船在暮色中只剩一线黑影。然后他转身上马,连夜赶回长安。
同年冬,元淳下了一道旨意——倭岛剿灭令。旨意只有十二个字:“凡倭岛男丁,尽诛。余者,遣散为奴。”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
楚乔在“镇海”号的船舱里接到这道旨意。她看完之后将旨意折好收入怀中,提起朱笔在行军图上将东侧四个岛屿圈掉了一个。燕洵站在她身后,手指点在剩下的三个岛上。
“阿楚,这个岛,我来。”
宇文玥从舱外走进来,海风把他月白色的袍子吹起来一道边。“星儿,倭岛的谍报分布我梳理过了。他们的主力在最大的岛,其余三个岛兵力分散。分三路同时登陆,同时进攻,同时收兵。”他的手指在行军图上划过三道冷峻的弧线,三道弧线在同一个时辰交汇,又同时向外炸开。这是谍纸天眼最擅长的打法——不击则已,一击毙命。
楚乔看着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收回来,微微颔首。“就按你说的打。”
登基第六年春,第一批移民船队抵达澳洲。楚乔站在那片红土地上,弯腰抓起一把红土。土是深赭色的,干燥而肥沃,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时像一道细细的血脉。她在红土上单膝跪地,刀柄上的穗子被南半球的季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数千将士同时拔刀。刀光在赤道以南的烈日下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元嵩从船上搬下来第一袋土豆种子,放在她身侧,笑了一下。
“淳儿说,这里的地比关中的肥。种一季土豆,够长安城吃一年。”
同年秋,先遣军分三路登陆倭岛。楚公主攻本岛,燕洵攻次岛,宇文玥攻第三岛。三路齐发,同一时辰破晓。楚乔的刀劈开本岛第一座寨门的木板时,看见里面跪着一排被掳来的大魏女子,手脚都拴着铁链。其中最小的一个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和她在人猎场上被狼群围住时一模一样——全是困兽的光。楚乔蹲下来割断铁链,动作很轻。然后她转头对自己的副将说了两个字:“尽诛。”
没有人知道那四个岛上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从那以后,东海再无倭船。大魏沿海的渔村夜里不用再派人在岸边放哨。渔民的妻子在家门口晒鱼干的时候,不用再在鱼干下面藏一把剪刀。
登基第七年,土豆、红薯、玉米全面推广完成。大魏粮食总产量较先帝末年翻了整整一倍。黄河水患经过三年治理,决口次数从前朝年均七次降为一次。常平仓的储粮足够全国在颗粒无收的情况下吃上一年。流民归乡,人口暴涨。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可她让她的将军也见了太平。
登基第八年春,元淳在御书房里接到楚乔从澳洲递来的折子。折子上只有一行字——“红土果然肥。土豆种下去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看看?”
她提笔批了两个字:“快了。”批完她搁下朱笔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幅被朱砂标满了红点的天下舆图。南端那片红土大陆上,楚乔的手已经按上去了。东边那串倭岛上,朱砂画了一个粗粝的叉。剩下的,是西域的几个小国和北边草原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
【系统提示:当前罪业值:一万零五百点。棋盘掌控度:百分之九十七。提醒宿主——终极任务接近完成。剩余罪业值归零之日,系统将自动解绑。】
元淳看完这条提示,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冷冰冰的声音。它教她种地,教她打仗,教她用人,教她治国。它在她耳边报了无数次罪业值,像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一样把她欠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又一笔一笔划掉。一万零五百点。从九万七千三百点降到这里,用了八年。还差最后一点。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紫檀佛珠。穗子上的金牌被岁月磨得锃亮,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母妃,淳儿快还完了。窗外春雪正在化。长安城的琉璃瓦被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一块一块刚刚出窑的瓷片。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