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0月11日
明嵩县的十月,天黑得早。
赢光保家的堂屋里亮着灯,灯泡是十五瓦的,昏黄昏黄,照得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部手机。
手机是二手的,托摩罗拉,翻盖的,花了八百块从镇上买的。
这是他最值钱的家当,平时舍不得用,揣在口袋里,揣得热乎乎的。
手机响了
赢光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按了接听键。
“老板。”
赢光保的声音很低,带着笑,像条狗看见主人回来了,摇着尾巴。
“照片收到了,很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沙场在郊外刘家村,运输路线主要是老公路,晚上十点以后车多!
沙场尼库存大概有两千吨,合作伙伴有三个人。
一个姓王,是工地尼老板。
一个姓刘,管沙场。
一个姓吴,管运输。”
赢光保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字。
字是李桂香写的,她读过几年书,比赢光保能写。
他把本子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完了,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做尼不错。
钱已经汇了,查一哈!”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赢光保点头哈腰,虽然对方看不见。
电话挂了
他攥着手机,嘴角露出得意的冷笑。
他打开手机翻到短信,银行通知,两千块。
加上上次的,已经拿了四千了。
赢光保什么都没干,就是给李桂香下了个任务,拍了点照片,打了几个电话。
钱就到手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是半块破的,贴在墙上,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赢光保,你真是个聪明人!”
他小声说
周加美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她在镇上买了点菜,还有一袋苹果,是打折的,有几个烂了,但便宜。
她推门进来,看见赢光保站在镜子前笑,愣了一下:
“笑哪样?
又赚到钱了?”
赢光保立刻换上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
“没哪样,一个老主顾,又定了批货!”
“定货?
哪个主顾?”
“你认不得,镇上呢,跑运输尼!”
赢光保走过去,接过母老虎手里的菜。
“加美,我们尼面包车,该保养了,明天我去趟明昆!”
“去明昆?”
周加美坐下来,倒了杯水。
“顺便看看爸爸妈妈,看他们给老三盖房子还差多少钱!”
“好。”
赢光保把菜放进灶房,又走回来:
“加美,你说老三那个房子,盖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
“花了多少钱了?”
“认不得,妈没说。
但肯定不少!”
周加美喝了口水,叹了口气:
“大哥在城里面做砂石生意,听说赚了不少。
老三盖房子,妈肯定找加文拿钱了!”
赢光保的眼睛闪了一下
“大哥生意做尼好,帮帮弟弟也是应该尼!”
“应该哪样?
大哥也不容易。”
周加美白了赢光保一眼:
“你明天克了,少说话,多看看。
别要跟大哥提钱尼事!”
“好呢好呢,不提,不提。”
赢光保笑着点头
…………………………………
第二天一早
赢光保开着面包车出了门
他没去蛳螺湾,直接上了去明昆的公路。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面包车颠得厉害。
赢光保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看路边的牌子。
到了明昆,他没进城,直接去了郊外。
他按照照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刘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路边有个沙场,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文清建材经营部”
牌子是新的,白底红字,擦得亮亮的。
赢光保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着。
沙场门口进进出出,几辆货车在排队。
有个人站在门口指挥,瘦瘦的,黑黑的,是周加文。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跟司机说话。
赢光保盯着大哥看了很久
周加文比上次见面壮实了些,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手一挥,货车就开进去了。
沙场里头机器轰隆隆地响,传送带哗啦啦地转,一堆一堆的沙子堆得像小山。
赢光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沙场的门牌
周加文的背影
货车的车牌
赢光保都拍了
拍完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发动车子,开走了。
开了一段路,他停在路边,拨了一个电话:
“刀疤哥,是我,小赢!”
“哪样事?”
刀疤哥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我打听到了,周加文尼沙场在刘家村,运输车一般晚上十点以后从那边出来,走老公路。”
“老公路哪一段?”
“从沙场出来往东,走三公里有个岔路口,往左是克城里呢新路,往右是老公路!
老公路车少,好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认得了。
你继续盯了,有消息再告诉我!”
“好呢好呢,刀疤哥放心!”
赢光保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洪哥出手,周加文凶多吉少。
沙场被砸,货车被截,生意做不下去,欠一屁股债,带着老婆娃娃灰溜溜地回老家。
到时候,周善心和孙元林走投无路,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不仅能拿回那三千块,说不定还能趁机多捞点。
赢光保笑了笑,发动车子,往蛳螺湾开。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下车,挑了一袋最便宜的苹果。
苹果小,有几个烂了,但便宜,两块钱一大袋。
赢光保把苹果放在副驾驶上,开着车进了蛳螺湾。
废品站的院门开着,周善心在院子里整理废纸板。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头发也白了不少。
孙元林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水杯,气色很差,咳嗽一声接一声。
“妈!”
赢光保拎着苹果走进来,一脸关切。
“光保,你咋个来了?”
周善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看看你们嘛
面包车保养,顺路过来。”
赢光保把苹果放在桌上:
“爸爸、妈妈,你们咋个瘦了内个多?
要注意身体啊!”
孙元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善心给他倒了杯水:
“坐嘛,喝口水。”
“好呢好呢。”
赢光保坐下来,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的废品比以前少了,堆在角落里的纸板和塑料瓶只有几捆。
灶房的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
“妈,生意咋个样?”
“还行,就是周老九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就不做了嘛,回家歇了。
大哥生意好,还能不管你们给?”
孙元林放下水杯,咳嗽了一声:
“光保,你那三千块钱,哪个时候还?
我们急得用钱!”
赢光保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上来:
“爸爸,你看……
最近手头紧,跑车也不容易,再宽限几天,一定还,一定还!”
“宽限?
宽了多久了?”
孙元林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爸,我认得,我认得。
这不是生意不好做嘛……”
赢光保搓着手,脸上还是笑着,但笑容底下有东西在动:
“等这阵子过克了,我连本带利还你们:”
孙元林看着他,没说话。
周善心站在旁边,看着丈夫和女婿之间的暗流,心里发紧。
她想起小胖的田
想起大儿子媳妇的两百块钱
想起那些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
小胖一个外人,把祖传的田都过给了孙子小全。
赢光保是自己女婿,借了三千块,连个还钱的影子都没有。
“光保,你要是手头紧,就先还一部分。
一千也行,五百也行!”
周善心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赢光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妈,我……
我回克凑凑,过几天送过来!”
“好。”
周善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赢光保坐不住了,站起来:
“爸,妈,那我先走了。
过几天送钱过来?”
“好,路上小心嘎?”
周善心送到门口
赢光保上了面包车,发动车子,开走了。
开出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废品站的院门。
门关着,铁皮焊的,锈迹斑斑。
赢光保吐了口唾沫:
“三千块?
做梦吧!”
他踩了脚油门,面包车冲出去,扬起一路黄灰。
废品站里,周善心关上门,走回堂屋。
孙元林坐在藤椅上,端着水杯,手在抖。
茶水洒出来一些,滴在毯子上。
“周老九,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
孙元林放下水杯,咳嗽了几声:
“我是寒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千块,我收废品攒了大半年。
光保说借就借,说不还就不还。
加美也不提,好像没这回事一样!”
“加美可能认不得……”
“她认不得?
她是光保尼婆娘,她认不得?”
孙元林睁开眼睛,看着老伴。
“善心,你还没看出来给?
赢光保这个人,面上笑眯眯的,心里面全部是刀子!
他那三千块钱,要不回来了!”
周善心没说话,站在老伴旁边,攥着衣角:
“周老九,那咋个整?”
“不咋个整。”
孙元林端起水杯,又嘬了一口:
“就当丢了
但以后,赢光保再来借钱,一分不给!”
“好!”
周善心点点头
孙元林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灰扑扑的,纸板堆在角落里,被风吹得哗哗响。
“善心。”
“嗯。”
“你说,加文那边……
会不会出事?”
“周老九,你咋个又提这个?”
“我做梦梦见尼!”
孙元林的声音很低:
“梦见加文站在一个坑里面,坑很深,他爬不出来。
我在上面喊他,他听不见!”
周善心的脸色白了:
“周老九,你不要吓我?”
“我不是吓你。”
孙元林握住她的手:
“我是怕
怕加文扛不住,怕他们这个家散了!”
“不会尼!”
周善心的声音在发抖
“加文不会有事
小全也不会有事!
我们这个家,不会散!”
孙元林看着老伴,看了很久。
“但愿吧。”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周善心站在老伴旁边,握着孙元林的手,不敢松开。
窗外的天黑了,蛳螺湾的夜,黑得像墨。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人物年龄:
周全6个月零26天
周加文20岁6个月零24天
木玉清22岁零6天
孙元林40岁7个月零12天
周善心40岁7个月零12天
周加洪18岁7个月零12天
小杨梅18岁7个月零12天
周艾艾11个月零6天
周桐桐10个月零18天
赢光保19岁7个月零12天
周加美19岁7个月零12天
木昌隆20岁7个月
胖爹20岁7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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